今年倫敦聖馬丁大學部的服裝設計系畢業班級中,有個低調的首獎得主,來自台灣高雄的 — 胡乘祥(Jim Chen-Hsiang Hu)。有別於許多服裝設計師著墨於個人風格以及流行文化的視角,胡乘祥認為主流的服裝產業對他而言,只是重複利用既有設計元素,過於懷舊不前及狹隘。進入了服裝設計系,面對當前消費主義橫行,以及量多質低的時尚價值體系,他提出的問題是:一件衣服又能代表什麼?透過設計又能尋找出什麼樣的嶄新可能性?屬於自身的當代性又是什麼?秉持著對事物的深度思考與高度自覺,胡乘祥最終透過令人驚豔的畢業製作,進行了一場自我與外界的深度對談。

 

《系》(XI
Photos Courtesy of Mick Abela &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有著一位核能工程師的父親,自小便被許多科普相關書籍與雜誌圍繞長大的胡乘祥,表示科學的領域對他一直有著莫大的吸引力,總覺得充滿很多很酷的事情,小時候也曾經想過成為一個可以做出各種東西的科學家。這樣的世界觀,可以從他如科學實驗般嚴謹的設計製作方法,以及對於創作理念縝密的邏輯推論中深刻感受到。創意發想與嚴謹思維這兩件看似衝突的事情,卻也在胡乘祥的作品中看到交會時所能產生的,不一樣的可能性。

 

《轉折計畫》(The Turning Project
Images Courtesy of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其畢業作品上令人眼前為之一亮的立體結構,源自於他就讀聖馬汀第一年的《轉折計畫》(The Turning Project)作業。透過那次作業,胡乘祥試著探討建構這世界人事物的因與果;而他更認為,現代人鮮少去思考身邊事物到底是如何發展演進到現今模樣,只欣然接受所能感知的表象。胡乘祥將線與纖維解讀為構成衣服的粒子與結構,透過線材形塑成立體的網格,塑形後的線材呈現撲朔迷離的質感,象徵事物表象下如實存在,卻又不能直接透過感官捕捉的事物,以此擴充、超越自我與外在物質世界的種種想像限制。

 

《轉折計畫》(The Turning Project)
Photos Courtesy of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當時完成的作品樣本就被擱置在胡乘祥房中一隅,朝夕相處下,他又開始想到如果人體被如此不明確質感的材料包圍,便將打破服裝本身明確裡與外的界線,並產出意想不到的視覺衝擊。為了能將原先塑形的線材製作出更具變化的結構體,在設計過程中他精進製作方式,發展出一個「三維紡織」(3D Weaving)技術體系。這名為《系》(XI)的技術,與構成服裝面料元素中纖維或線材的「系」 有著一定的連結—由纖維或線材所構成的系統便可看作為服裝。而英譯的「XI」更以「X」代表著二維,面料與面料相連結所構成的傳統服裝製作意象,緊接在一旁的「I」便是象徵著胡乘祥本身對於「紡織」的製作傳統之上所增添的另一維面向。在胡乘祥畢業作品中,以「系」(XI)製作了看似輕盈且充滿流動感的立體網格,從模特兒身上延伸出去,質感不明的曖昧界線,連帶觸動著我們內在的各種感知,進而撼動了自身與周遭的具體認知,激發出一種令人好奇又充滿想像的「未知領域」,也同時體現了潛藏於體內源源不絕的生命力,湧現而出的視覺意象。

 

《系》(XI
Photos Courtesy of 1 Granary

 

當談到「三維紡織」(3D Weaving)也不免讓人聯想到時下流行的「三維列印」(3D Printing)。為了避免混淆,胡乘祥解釋著三維列印技術,目前有兩種類別,一種為層積式,二是無斷光固化。前者,將原材料不斷添加疊層而成形的過程,材料間的層理並不利於增強材料結構;後者雖有材料連續性,解決了這個問題,但無論何者都還是有材料使用上的許多限制。目前對於自身「三維紡織」技術的研發,胡乘祥則表示是更趨近於複合材料的製作,編織所成的結構,能夠按照應用需求變化,同時也沒有材料使用上的限制,這之中便有著不同的可能性,在未來或許能在輕建築等相關領域中有著可能的應用也說不定。

 

《系》(XI)建模
Images Courtesy of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回頭再次討論到,對於時下不論國內外創作環境的看法,外國月亮真的有比較圓嗎?胡乘祥認為倫敦的環境非常嚴峻,自己的各種作法當然也有被肯定或被質疑過;在最後畢業時,老師對他說「就向著你的道路去吧!」,他也才再次感覺到自己可以擁有更多的可能性。當然英國的人們普遍較接受創意專業,對於個人意見的容許度大,也大許多。不過胡乘祥也特別提到身在國外,第一手感受到西方人被自己的傳統箝制。有些人沈醉在近百年的當代文明巔峰中,並秉持這份優越感,不認為還需要去用力精進新事物。如今面對中國以及亞洲的崛起,他也觀察到西歐社會部分有一種想要回頭鞏固自有文化核心的現象,並強調傳統(heritage)的傳承與重要性。在當下,正身處不只是東西方,甚至是東亞之間,各種政經文化角力拉扯的過渡時期,他也認為有著許多先前沒有的裂隙和真空出現,可供我們這一代去思考未來出路的更多可能性。

 

《系》(XI)手稿
Images Courtesy of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假如真要說台灣帶給胡乘祥的最大啟發,便是前二十年在台灣所深陷的強烈集體主義與民族主義氛圍,也因此在成長過程中,他更明確地感受到不想落入任何的思想窠臼,不想成為什麼樣特定的人。提到時下流行的「台灣之光」或是「要讓台灣被看見」之類的喊話以及標籤,他認為對於設計者來說,如果作品最終還要靠民族主義才能推動的話,是否又給作品過多預設立場,並不能成就一個健全的創作設計環境。

 

最後,胡乘祥笑說自己好像不管到了哪裡,都成為一個不容於群體的「異見份子」。被問及難道不曾想過是自己的適應不良時,他則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說法:「走出森林的猴子才成為了人類」。這便是他對於自己,身為一個制度不適應者狀態的註解。在面對看似危機的狀況時,卻也成為了自己的轉機 — 只要你願意踏出去,生命也自會尋找到不一樣的出路。

 

《系》(XI
Make up by Agnes (Shu-Han) Hsieh, photos courtesy of Zi Yu

 

如今畢業製作獲得了國內極大的迴響,他一路走來最大的心得是:「在現實生活中的那些困惑與格格不入,如果能留著並去思考為什麼會這樣,去探詢、捕捉過去不認識的狀態是很好的。慢慢就會感受到,慣有的價值觀開始變形,或許你會感覺到什麼都沒有—沒有倚靠、沒有準則也沒有先例,但其實什麼都沒有也是一個很好的狀態,這是一個可以給予事物全新定義的機會。如果可以,我期許著不要只是再加入到既有體制,重複剝削著大家想像的途徑。當元素、語彙乃至思路只是一再被重複,一切便也將停滯僵化。而這樣的狀態,年輕人便辜負了自己所含藏的全新生命經驗,以及推動這個時代向前進的機會。我們都將在未來成為時代的遺跡,但同時間也正在成就過去所不能為的。」對身處混沌以及集體失敗主義中的年輕人,這也算是一種精神喊話,期待我們都能回頭深思並解構目前身處的矛盾,意識到這世界還有的諸多可能性,方能進而建構出屬於我們新一代的價值觀,與實踐未來的場域。

 

《系》(XI
Photo Courtesy of Mick Abela & Jim Chen-Hsiang Hu

 

文/Athena Chen

圖片 / Jim Chen-Hsiang Hu 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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